十一、夜与晨(第2节)
带着酣睡一夜后特有的爽气,她洗漱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要利落。她站在窗前,用手轻轻在脸上按摩,掉头投给我冷嗖嗖的一瞥,而后走出屋外,一面做深呼吸,一面弯腰抬腿做早操,再后脚步快捷地去街上的小食店买早点。
院子里响起瓢盆声,洗漱声,来来去去的脚步声和互道早安声。天穹忽地拉开最后一道面纱,露出孩童般纯净的颜面。一霎间,世间万物沐浴在清朗的晨光中,显示出兴兴向荣的朝气。
忽然,门外传来母亲的吼声:“都七点了,她还不起床,让大家来评象不象话!莫非要我来伺侯她!”
院子里一下子沉寂了。尽管在不眠之夜为母亲的冷酷寻找了种种开脱的理由,我还是为母亲专在人前揭我的“短”而寒心。我蓦地想起小时候,母亲专好在冬日漆黑的早晨狂暴地拉掉我紧裹的被褥,让因病而自身不能发热的我冻得浑身直抽搐的情景;我深深叹息,我实在想不清,眼下母亲伤害我的方式,是比以前温和,还是更加粗暴。
我撑起来,端着洗漱用具跨出门。撞见邻居们的尴尬神色又魂不守舍掉头往回走。恰巧挂在门上的“清洁值日”牌子夺入眼廉,我似乎看到让母亲收敛怒火的希望,坚决地转过身,拧着白铁皮水桶朝自来水笼头走去,接了水,倾尽体力提着,一步一顿地朝公共厕所走去。
“哼,连桶水都提不动的样子,我看她要娇气到啥地步!”
母亲盛怒不衰,在我身后向邻居们说。我故作木呆,装做什么都没听见。提了好几桶水冲洗厕所后,我强支撑着捱进家门,一头栽倒在床上。
半个多时辰过去,我撑起来,拿起母亲的衣服缝补。
忽然,刘胖子阿姨探头进来说:
“施顺华来了!”
[..]
那晚,我无法象过去十年中的每个夜晚那样,集中全部精力与失眠搏斗。母亲的冷酷,如象碎玻璃渣迸射进我的头脑,迸射向全身,尖利扎割我的肌肉、血管、神经。我痛楚至极,母亲强劲的呼吸声却一次次把她弯驼的背影推入我的脑际,令我的心一阵阵抽搐,一阵阵颤栗。
母亲的背曾经挺直而骄健,是命运使它过早弯驼!
早在少女时代,母亲就抛弃豪富生活,千里迢迢投奔红都延安。不久之后,在华北平原那家著名的报社里,父亲从走廊尽头的楼梯上走下来,与母亲相遇了。啊,我的父亲,那位冒着生命危险、采写了大量战斗报道的特派随军记者,那位发表了许多优秀诗篇的青年诗人,他的出现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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