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四、送行(第5节)
高处往下跳时,他赖以增加风度的长风衣下摆被栏杆尖端挂住,“哗”地撕开条大口,年轻人起哄地喊:
“呵嗬!铁道游击队!”
长蛇阵的人们全都扭过头,愣盯着光天化日闯封锁线的人。
施顺华跳进月台里,双脚在地上颠了几颠,倾刻镇定自若,拉了拉撕破的风衣,正要摆弄倜傥姿态,两个带红袖套的人跑过来,把闯封锁线的人带走了。
我轻声一笑,把目光掉向栅栏口。
“剪票了!”从月台口传来出喊声,长蛇阵开始缓慢移动。
剪了票,刘胖子与我一同走进月台,送行的人们留在了绿色栅栏外面。不多会儿,开车的铃拉响了,刘胖子寒喧几句,走出车厢。
火车启动了,我向月台张望,一霎间,眼前又浮现出三个月前的情景……母亲抱住栅栏、尤如大海中遇难者抱住被砸断的桅杆;她那留存着最后一线希望的神态,透露出多少对往昔岁月的留恋,蕴含着多少对爸爸的思念,那思念强烈而绝望,象一团烈焰将母亲融化,把她铸成一尊无泪的雕象……我猛地醒悟到,我的此行不仅仅是去看望爸爸,还肩负着某种神圣使命……两天两夜后,我终于见到了爸爸,但文革一开始就被作为“最大走资派”抛出来的爸爸,早已深陷苦难……
我睁开迷糊的泪眼,只见辽阔原野覆盖着稻株织成的地毯,小岛般的竹丛错落有致地缀在地毯上,如象海面掬起的一朵朵浪花。火车呼啸着从竹岛旁驶过,看得见竹丛中隐隐约约的小路,几只鸡在小路旁寻寻觅觅。正当午时,缕缕炊烟从竹岛里升起,飘飘摇摇,散失在醉人的稻香里……
我挪了挪酸痛似断的腰,吸一口稻的香气,自我激励地想:“什么也别想,熬到岭南就是胜利。”
沉沉夜幕降临,火车仿佛驶进了深无止境的黑暗遂道。车厢里闪耀着微弱灯光,投照出乘客们的百种睡相。有的头斜靠着椅背,有的俯伏在小茶几上,有的歪倒在他人肩头,有的干脆躺在车厢过道上;一些人大张着嘴,酣声如雷,人们的脸上都露着不顾一切享受睡眠的憨态。我却蜷缩在椅子和车窗的角落里,在车身的晃动中忍受虚脱和休克的煎熬。
两天一夜过去,列车在岭南车站停稳,我仿佛被从飞速的旋涡里甩出来,晕眩,恶心,瘫软如泥。待车厢里的人走光了,我才艰难地移动四肢,一点一点爬下车厢;尔后躲避着人们的目光,手扶着僻静小街的墙壁,强撑着移动几步,瘫倒在地上捱一阵,而后继续强撑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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